牠感覺到木乃香的身子一震,剎那瞳中黯淡了些,「每位主方的體會都不同…不過大多數的主方都會因為幼年期進步過快、導致心智上的高傲或驕縱,伴生獸自認沒有能力守護主方、或是無法再為主方做事時,會以自身的消散來點醒對方──因為是從出生就在一起的伴生體,其中一方的離去會讓留下的一方瞬間成熟起來。」

「…就為了這個?」木乃香模糊的聲音從剎那環中傳出,她帶著哽咽、以及滿滿的不服氣,「要成熟起來的話…妖族,明明有很多時間可以──」「沒時間了。」剎那道。

「沒時間了。」手上緊了緊,剎那用鼻尖去輕蹭著木乃香的頸,作似安撫,「木乃香,我們沒時間了…」剎那彷彿是用盡全力的去闔上雙瞳,面帶苦澀的埋入木乃香的頸邊,木乃香甚至還可以感覺到那不禁輕顫的薄唇,「每到這一刻、妖族都會有所感應…我們是『暗』,在『光』襲來前、無論哪種等級…只要是妖族、就會察覺到,時間…不多了。」

剎那放開木乃香,雙手輕托著對方,「葳瑪本身就不適合戰鬥…牠如果要待在我們身邊,肯定無法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存活──明日菜還太稚嫩了,牠與十字語其他人不一樣…」剎那苦澀的一笑,「…牠更適合被稱作人類。」

牠牽著沉默不語的木乃香,來到房門前、輕輕的將她推了出去,「…去吧,去看看牠…去看看葳瑪最真實的一面。」

木乃香抿著嘴,眶中帶淚、鼻頭也醞起微紅。

她複雜的望了剎那一眼,就是轉身離去。剎那替她將門關上,而後走回窗邊──捂著胸口,剎那眼中閃著紅光。

「我不會讓妳如意的。」牠對著空無一人的房內,低聲道。

彷彿是回應著剎那的這句話,其體內的靈核開始閃爍著異光──剎那皺眉、面上又是黑了些,「別想…控制我。」剎那將詛咒之力全面覆蓋上,讓那不屬於牠的光芒失去與外界的聯繫,詛咒之力的不穩定在木乃香的契約的干涉下回歸平靜,靈核保持著那不變的黑、就如無發生過任何事一般。

剎那的臉色微蒼,牠默默的走到窗邊、右手輕輕的碰觸著易碎的玻璃。牠可以感受到木乃香那接近崩潰的心,悲傷、沉痛,那隻伴生獸死前只為了明日菜,卻沒想過、這裡還有一個牠所疼愛過的人類嗎?

剎那在對葳瑪擅自的離去不滿後,卻又暗暗的慶幸,畢竟誰都知道、在這府中,葳瑪算是比較有話語權的妖族,而在木乃香心中也佔有一定的地位──如果大戰開起,剎那將不會只必須守護著木乃香,也許還得保護好與她有著類似於親情關係的葳瑪,這在剎那眼中並非重要的存在。

如今,牠的離去使明日菜成長,也讓剎那少了一個負擔…很聰明的抉擇,不是嗎?

只可惜,牠不能就這麼無遮掩的開口告知,因為牠知道葳瑪在木乃香的心中、有多麼的重要…「…何時起,我也成這樣了。」不是疑問。

何時起,剎那再也無法體會到失去親友的痛苦了?

失去了,也是命運。

無法承受的存在只會淪落為弱者──這是大自然的殘酷,無力之人、就只能死去,為了一切的『開端』。「這就是接近『暗』嗎?」剎那低喃。學會感情的妖並不存在的,這世上有著的,只有被『光』入侵的妖,所以當妖族本身實力越強時,才能夠以自身的『暗』去排除體內的『光』──最後,被『暗』給接受,被『光』給驅離。

回想起離去前,鐵面告訴過自己的話,剎那咬牙。

手緊緊的握著,剎那妖瞳再次轉紅,那緋紅的色彩好比血液,是種誘人的光,「別想奪走…奪走我的軀體!」

牠不知道是誰將『暗』交給牠,可、牠不會輸的。

「時間不多了…」剎那抬眼,望著那無際的空,「只要『那一刻』過後…不管是什麼…」

都將結束。

閉上眼,世界的景象被黑幕罩上。

 

夜晚、無法入夢者,不只一人。

木乃香帶著有些紅腫的眼睛,將身子縮成一團、並用被子蓋住全身。她還是很難相信,就因為要讓明日菜成長…就因為覺得接下來沒有辦法幫忙,葳瑪就自願的選擇離去──甚至是沒有知會過她。

不過木乃香並不認為葳瑪沒有將她放在心上,相反的、木乃香對於葳瑪的如此作法更是因為有著深深的理解而感到痛苦。

如果在離去前見面、木乃香可能真的會崩潰。

最後一句、最後一面、最後一個笑容,木乃香可能只會想著這些事情、然後任性的要求對方留下,即使是為了自己──木乃香很肯定如果當下葳瑪決定先通知她才離去,她一定會不顧葳瑪的心情與意願而強求。

要求牠一位已經無任何用處的弱小妖族去陪伴她──不是主人的人類。伴生獸又怎可能會因為一位人類的要求而留下,又怎會因為自己的私願而成為主方的障礙?

可,如果對方是木乃香,葳瑪必定會遲疑。

縱使這遲疑對牠本身來說,是種極大的汙辱。對天狗一族的伴生獸、忠心耿耿的樹妖一族的背叛。

她怎可能讓牠苟活於世──在開口後的木乃香,想必也會因為此而自責、並在是否放手之間無法做出選擇,最後崩潰。

可如今,葳瑪毫無留念的離去了。

沒有牠親手泡的熱牛奶,沒有牠用那溫柔的嗓聲督促,沒有輕輕的拍著自己的腦袋、要她趕快入睡──她根本無法入眠。

「……唉…」一聲嘆息,讓她緊繃的身子緩下。

木乃香緩緩的坐起,她看見剎那正在床邊向自己望著,對方的眼中滿滿的疼惜與自責,這讓木乃香抿著唇。

她知道這不怪牠,應該說…根本就與剎那無關。可是,她卻無法再對剎那做出一些撒嬌的舉動,只因為這會讓她想起那位陪伴著自己多年的老婦人。

剎那靜靜的將手中的盤托起,舉到木乃香面前。

「…喝了它會好多。」

那是杯熱騰騰的牛奶,不是葳瑪常給予的量,幾乎算是八分滿的杯中卻承載著剎那對她的情。

木乃香想開口,可卻還是嚥了下去。

她將杯取過,慢慢的啜飲著。

很溫暖。

奶粉的量也有著些微的差別,但進入木乃香的口中後、卻是讓她不禁落淚。

在搬遷過後,無法入眠時、只有牠安慰自己,陪伴著自己入睡。

在擔憂害怕時,也只有葳瑪會替自己準備一杯熱牛奶。

可是,如今何等溫柔的存在卻不在了。

 

「…別哭。」剎那用手指拭去那悲哀的結晶,牠將未喝完的取回、連同盤子一起放到床邊的圓桌上。

「…別哭。」牠彎著腰向前,將木乃香摟至懷中,「在下…我會陪著妳的,このか。」

這次的『我』卻非面對陌生者時的自稱,而是在主僕契約後、關係更親膩時才會有的轉變。

剎那面對木乃香,無法使用那種以文字來『強調』關係的自稱,牠不是楓,不用因自身的關係去束縛著兩人。

木乃香沒有開口,她將頭埋入剎那的環中,鼻尖總是有著對方特有著芳草香,淡淡的香氣入體、鼻頭聳動過後,淚水更是不止的落下。

她已經有許多年,不曾體會過盡情落淚的感覺了。

 

那夜,木乃香第一次在他人的懷抱下入睡。

剎那穩穩的摟著她,幾乎是將她與外界隔絕,這讓木乃香有種無可言語的安全感。彷彿、只要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,只要一直待在這個地方,就沒有人能夠找到她,沒有人能夠…對她產生威脅。

木乃香雙手抓著剎那的前襟,帶著淚痕的睡顏入夢。

可縱然有著剎那的安慰,對於葳瑪的離去之事、還是在木乃香心中留下陰影,並在眾人無法得知的情況下萌芽。

 

充滿了煙硝的地帶,有著被毀滅的村落殘骸,倒塌的房屋與樹木,數不清的屍身與焦體。野獸循著血腥的味道前來,對於那些已無法自我防衛的人類們展開進一步的攻擊。

天空只剩下灰濛濛的黑,讓人無法想像白日的光采曾在。

站在村莊的正中央,木乃香雙手緊緊的捂著口,無力的跪坐在地上。

太殘酷了。

原先似乎本是美麗的噴泉,被當作現成的聚餐地點,而被架在木棍上方的肉串,那未食用完的肉串──怎麼看都像是方出生不久的嬰兒。

扭曲變形的肉,以及食用完後的骸骨,最後是被剝除的衣衫。

她根本沒有見過這類殘酷的景色。

木乃香彎下腰乾嘔、鐵青著的臉色上充滿著難以置信。

接著、身後傳來說話聲,她艱難的往回望去。

「大人,看樣子對方已經進入領地內,這…」一位看似是兵官的年輕男子向一名中年文官道著。

文官身上穿著著高貴的衣裳,淡紫色的長袍鑲著金邊,一頭淺茶色的短髮配上短鬚,深沉的眼中透著精光。

「…主上怎麼說。」他詢問道。

「這…」兵官有些躊躇,但還是回應著:「陛下不忍下手,希望大人能夠執行第二種…」男子的話語被打斷,文官放下舉起的手、滿臉陰沉的瞇起眼來,「是嗎…」他雙手背在身後,緩緩的走了幾步。

「去回報陛下,說在下知道了。」

「是。」

男子得令後,返身回到小隊中,騎上愛馬後率先回城。

剩下的幾名士兵還是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,木乃香可以很清楚的瞧見、那些士兵們的面色蒼白,眼睛更是一次也沒眨過,就像是站立著死亡一樣。

「…妳在吧。」中年男子開口問。

四周沒有人回話,只有火燒木房的劈啪聲。

「王子送出去後,派人去攔截。」他轉過頭,直直的望著那幾位被留下的護衛,沉聲道,「別讓陛下找到他…對妳們而言,只要他活著就沒事了吧?」

 

 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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