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論是場所、擺設,除去周邊空無一人外、幾乎都與10多年前一模一樣,牠,曾經來過這裡的。
和那人。
『こりん。』
跟在她的身邊、回過頭來輕喊著自己的名字,難得的笑容中透出了輕鬆、是因為這是鮮少得以自行選擇外出遊玩場所的日子──早在電視機上看過宣傳、也與班上的同學討論過,只是因為家世的問題、她從來就不可能這般『輕鬆』的走出家門,步入人群。
滿天的氣球佔據了整個上空、慶祝的開業活動,以及盛大的遊行。
陪同她玩了一整個上午,直到那人一開始的衝勁也稍稍退了去時、管家建議她先找一處休息,『啊、是飛空艇。』來到廣告中最為人氣的中央噴泉,架設在噴泉正上方的飛空艇據稱僅在週年活動當天才可讓人搭乘、只要上前去抽取號碼牌,數字被選上的遊客就可以搭乘上去,最多一位能有一人同行──看見不少的情侶都去抽取、那人也不意外的表現出躍躍欲試的神情,即使她早就搭乘過相關的交通工具。
『こりん也很想玩、對吧?』『?』
面對她的問話、牠只是不解的歪著腦袋,乖乖的窩在那人的身旁,『不行的,大小姐。』老管家身穿簡便的休閒服、遠遠看就像是被自家孫女硬是拖來的死板老人家,『在沒有確定遊樂園這方是否有取得相關資格證明,以及飛行許可和精密的檢查的情況下,您是不被允許搭乘小嶋家以外的交通工具。』他頓了頓、稍稍的低下腦袋,『尤其是這類容易受天氣影響的熱氣船,只要有鳥類生物或是紙張等夾入引擎,在半空中根本是無處可逃。』
『哼~真小氣…。』『這也是為了您好,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。』『我知道了啦…』
臉上還帶著不服氣、可終究還是選擇聽話的,主人。
看著她有些失落的坐在水池邊,牠有些焦躁的在她腳邊打轉,時而用鼻頭蹭了蹭那人的小腿,想引起注意,『沒事呦?こりん。』察覺到牠的小動作、她有趣的用手揉了揉牠的腦袋作為安撫,『只是有些累而已。』『?』看見主人揚起笑容,牠也乖乖的蹭坐在她的腳邊,半晌後、才無聊地伏臥下去,無辜地甩甩尾巴。
雖說看起來算是龐大的熱氣船、其實能乘座人的,也僅有在熱氣球下方的那小廂房,因為第一次試行是在下午2點,所以目前上方只有機長一人,而熱氣球也被眾多的繩索給繫起、將它給固定在原位上──『啊、こりん,妳看!』『!』聽見主人的聲音,こりん坐起身的仰頭、因為風向轉變的關係,大片的氣球朝著這方飛來,滿天的七彩搭配飛空艇的壯觀,可說是引起了不少人的高呼與歡聲,驚喜的大喊不斷、多數人都停下了手邊動作的抬頭,以及舉起相機。
牠可以瞧見一位女孩手中的氣球因為該者的歡呼而鬆去。氣球在牠面前掠過、被一陣強風颳上天,牠疑惑的望著那氣球猛然朝著飛空艇的方向而去,越高、越高、越高、越高地──『轟!』『───、!』
轟鳴震響。
幾乎是要震破鼓膜的半雷鳴,爆破的炸音伴隨著火光而來,牠只看見那大氣球的一部分如棉花糖被火燄吃了去,斷裂的繩索因作力被扯上天,連綿不絕的氣球海遭到橫掃,惹出了一連串的炸響隆音,『碰──!』
有著什麼、朝著牠的方向飛來,有著什麼、朝著牠的方向飛來,有著什麼──「這間遊樂園因為開幕那天、唯一一艘熱氣船的引擎捲入了一顆氣球而墜毀,所以已經有十年左右沒有再以『飛空艇』為主題的進行相關的宣傳活動…這次的再出發、又因為『兔子』的走失讓我不得不包場,大概對這是種毀滅性的打擊吧?」小嶋陽菜的聲音自後方傳來,「其實開幕那天我剛好來玩,沒想到碰上了這等事情…在那之後可說是被嚴令好長一段時間不准出去。」
不在意的口語道著看似沒怎麼嚴重的實情──『大小姐!』『───!』
下墜的繩索連同著尾部的固定器狠狠的朝著這方砸來,牠繃緊著身子的縮捲在這人身邊、四周的喧囂、悲鳴,參上了火花的熱烈,將整片青綠染上一昏橙橘,『、…』勒緊牠的力道是如此的疼痛,可更多的、是這人絕望的尖銳叫音──重鐵狠狠的砸往鋪上軟土的水泥面,僅差幾分、僅差幾分的距離,牠只能看著她死死的摟住自己大聲哭泣、只能懦弱的窩在她的保護下顫抖,只能聽著吵雜至生厭的哭鬧聲,只能愣愣的注視著那大型氣球的失墜、將遠方點燃的,用火光照亮幾步前的深坑,以及內頭那生鐵冷灰的濃重色彩。
『こりん…』
在危急之時,牠什麼也無法做到。
身體就像是灌了鉛的一樣沉重,熱度被蒸發、伴隨著上空的遮影將她體內的暖意抽去一空,「其實我身邊好像總是有大小事的不斷發生…就像三個多月前、被綁架的時候,要不是被及時救了出來,最後會怎麼樣自己也都不知道。」熟悉的氣息慢慢的靠近、慢慢的拉短距離,「只是因為救我出來的人不是警方,而當保鑣們抵達的時候、附近已經沒有人影…所以想要好好的答謝都做不到。」熱度離她僅有三步,「現場很嚴重呢~滿地滿牆的彈痕加上爆炸過的痕跡,老實說專家們看過那行李箱上安裝的炸彈,都說要是正常人、早就在強行打開的情況下直接死亡了呢~畢竟,誰也不可能在一瞬間反應過來的同時順便把我給帶走嘛。」
妳說是吧?
用這樣詢問般的口吻,將想表達的意思隱藏在話音之中,藉由悶熱的空氣傳透進去,「會被救出來、大概是費了對方好一番苦心吧?有沒有受傷、要不要緊,或者是需不需要比較有經驗的醫師──因為很在意,所以就讓人調查了。」
高跟鞋的停頓落在優子一步後的位置,能嗅出對方身上淡淡的香水氣息,「也多虧那天夜色被黑幫火拼引起的倉庫爆炸火光點著,我的人透過了一些管道…將養老院附近鄰居中有拍攝到的照片資料都收購下來了。」傳透至,已經冰冷的心。
小嶋將視線瞥往左前方,那人依舊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,陽菜細細的瞇起眼睛、而後裝做不在意的別開,把視野放在上方,那於空中緩緩移動的飛空艇。
「吶、大島桑,峯岸桑說妳對犬類的行為模式與習性很是熟悉…能稍微替我解惑一下嗎?」
小嶋陽菜用手撥弄了下長髮,她笑笑的望著不遠處地飛空艇,那受人控制的、將影子壟罩過有著生命的這片大地,「小時候我有養一隻很可愛的柯基犬,只是因為在10年前的那場事故、讓牠受了驚嚇,所以在那之後無論是看見氣球…還是熱汽球、飛空艇時都會害怕的不敢移動,甚至是驚慌的大聲哭嚎。」
想起那隻略胖的身型顫抖著的窩在自己小腿後的模樣,陽菜有趣的笑了起來,眼眸也綻著溫柔的光采,「只是也是在那年,突然有一天我發現…牠不再害怕除氣球以外的任何東西了。」「──、」
就像是一隻手死死的捉著心臟的,惹的胸口好疼,「為了不讓那孩子害怕,我開始找時間慢慢的教導…在牠真正離開我的那天之前,已經學會了看見氣球也不再害怕地大聲哭泣,頂多只是在要做出戳破的動作時才會有所反應──很奇怪不是嗎?明明我的こりん,根據醫生指出,應該是對『氣球、飛空艇』類的相似品『本身』產生恐懼,而不是『破掉』的這個聲音呢。」
聽見了不同的、徘徊在外邊的腳步音,聽見了輕重不一地心跳,聽見了將牠心臟狠狠緊握住的溫柔,以及肯定。
空氣中、根本就沒有『兔子』的味道──『妳也不想讓她難過,對吧?』退休的、老管家的嗓音迴盪在耳邊,同著那空上飛艇的影。
妳說過要照顧『こりん』到永遠的。
大島優子發不出聲音,她只感覺到後方那人的靠近、一步步的,就像是算準了她因為心理陰影的不敢動彈般,感受到越發明顯、將心底的層層保護融解的氣息──可為什麼、『牠』的永遠都還沒到盡頭,就被迫離開妳?
不是說好、了嗎?
優子的視野被半遮而去、腦袋上多了個遮陽帽,上方有著小嶋的味道。
小嶋陽菜不可能是愚蠢的人類。
她只是會因為懶惰而不願過遠的思考、那些不重要的事情,『妳也不想讓她難過,對吧?』知道不可以的,撒嬌什麼的。
其實只要能陪伴在她附近就已經感到滿足。
其實只要能偶爾聽見她的聲音便很是開心。
其實只要一個輕喚就能讓牠忘記心中不滿。
其實只要一個擁抱。
就能讓牠升起,想要守護著她的勇氣──『從今天起。…妳就是こりん了。』將『こりん』的項圈交給另一個相似的同品種,自那刻起,牠就已經不是『こりん』。
『こりん』必須是最完美的,而牠,只是個缺陷品。
但怎麼也不可能憎恨的,是因為無論是牠、還是老管家,都是最最喜歡著小嶋陽菜的事實──因為知道,所以放棄。
因為是那麼的喜歡著妳。
大島優子默默的低下頭來,她才發現自己已是淚流滿面,水珠滑過面頰透入地面,在地上印出痕跡。
原來自己早就得出答案。
原來早在一開始,身體就比腦袋還要清楚心底的想法。
原來牠一直都那麼傻。
不是害怕被厭惡、不是恐懼出手傷她,而是こりん如那位老管家一樣、是那般的喜愛著那位女性──所以、不願讓她悲傷。
將牠的病情說出去了、會很難過嗎?
會的。
發現自己的身分後、會因為老管家那年的『背叛』而難受嗎?
會的。
會因為要彌補牠,所以讓自己更為疲憊的壓縮時間嗎?
會的。
『妳也不想讓她難過,對吧?』
不可以的、被發現的話,這樣、老管家的心血就白費了…明明、已經找到了和牠幾乎一模一樣的『こりん』。
為什麼怕複雜的妳,卻不肯在這種時候裝傻?
為什麼要特地找牠出來?
又是為什麼,要將這些事情、告訴牠──『好羨慕…』「、…」不理會後方的槍枝上膛音,大島優子拔足狂奔,她也不管不顧被人類發現什麼、反正那人…小嶋陽菜應該早就猜出來了──她不是人類的實情。
養老院外邊被拍攝到的照片、慘烈的現場,再加上沒過多久便已恢復大概了的傷勢,縱使那天闖入小嶋財團宅邸的人不是大島、單是那夜救出小嶋陽菜時,那用來鎖人的大行李箱,上方的機關便已經表示著要順利的將人帶出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不能被看見。
不能被看見。
不可以,看見牠。
會曝露的,只要牠轉過身的話。
明明已經隱瞞了那麼久,明明已經說服自己可以放下,小嶋陽菜和牠已經沒有交集──こりん已經在多年前老死而去。
只要牠不說、只要不承認,就算再有怎樣的證據、都無法用科學的方式證明,這、才是大島優子能放下心在她附近守護著的主因…縱使牠早就知道,沒有牠,那人也仍舊可以過的很好。
「、…」
強風一吹、將牠腦袋上的遮陽帽給捉去,優子反射性的回首要去捕捉,卻在快碰上時縮回。
不同於敦子尖銳、卻也不屬於『人類』的犬爪,沒了遮掩、被風撫過的耳部,微風順著毛髮帶給牠一種溫柔的感受,也令牠安靜了下去。
已經不在意了,被人看到什麼的。
因為牠們這類生物,本身就『不存在』──而牠也相信,依照那人的性格,會將事情處理乾淨。
妳在找我嗎?
還是,只是在找…こりん?
「にゃんにゃん…、」又是一陣鼻酸的,是這些年來因為『離家』而起的情緒變化──不要再尋找了。
『こりん』已經不在了。
而牠──也已經無法滿足了,那個位置。
「………」
牠,早就不想成為,那隨時能被人取代的『こりん』。
「我是、…大島優子。」
牠只願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大島優子。
就算無法再認識妳。
「…是優子。」
就算無法再賴著妳──「我不想再當妳的『こりん』了。」夢靨正誘惑著牠走向絕路。
遮陽帽被風高高捧起、而後又因無力而緩緩落下,就像是滑翔般在空中劃過一優美的弧線、最終隱在陰影,「……。」優子伸手碰了碰早就被看了個清楚的犬耳,沮喪的短尾巴正無精打采的垂下。
仰頭、刺眼的光線使牠細起眼睛,優子深吸了一口氣。
牠知道的,那人不可能會就這麼放牠離去。
就如牠希望牠能獨有她一般──小嶋陽菜從來就只認為,無論是哪個『こりん』、都只屬於她自己。
『好羨慕…』
心跳正不受自己控制地、雀躍的鼓動著,身體明明早就離開、可心,卻仍舊留在那裡。
會來找我嗎?
優子兩手緊握拳頭地放在兩邊。
會來…找我嗎?
無法克制自己嘴角的上揚、所以僅能咬住下唇的暫時壓抑住心底隱隱竄起的期望──不想再受困於她的身邊,不想再原地等待,不想再僅能從後方注視著她。
我,已經不再如從前那樣。
「我還認得妳…」牠清楚著那人的性格、習性、想法與思考,「…那、妳呢?」可、妳清楚我嗎?
耳邊只剩心跳的音。
「…嘿嘿、」像是想到了什麼、讓優子害臊的笑了出來,牠眸中只剩好玩的有趣、以及如看見新奇玩具的興奮,因為這就像是以前的捉迷藏那般,讓人迷戀的依賴。
「にゃんにゃん。」就像是要越過眾多建築與那人對視一樣,優子開心地眨眨眼睛,「想抓到我,可是很難的喔?」
所以。
所以。
請先了解我,摸出我的所有習性吧──
──『にゃんにゃん。想抓到我,可是很難的喔?』
「……。」透過耳機竊聽的話語,讓小嶋陽菜眸中閃過一絲光彩,那是無可奈何的寵溺,「大小姐…?」「吩咐下去,把人都給撤回來。」陽菜嘴角抿出一份溫柔,眉間的褶痕上了妝、將那思索給粉化,「可是這、「沒事。」
聽見安裝在布偶裡面的竊聽器被捏碎後,陽菜取下了耳罩式耳機,緩了下坐姿的令她得以更舒適地蹭在沙發裡,接過管家遞來的飲品,兩指隨意地掐過吸管攪拌、目光卻是將其放在車窗外,看著那佈景瞬瞬的倒退。
「太快找到、下次如果要玩,大概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吧?」想到董事長辦公室內的那古板男性,雖然是自己的父親、但陽菜還是忍不住地呼出口氣,「不過…こ、…優子身邊的人,似乎都挺有趣的。」想到前幾天經由友人戶島介紹而來的『小客人』,陽菜帶著笑意地瞇起眼睛。
「中島桑。」「是。」「回去麻煩幫我傳達一句話給中島伯伯。」
陽菜滿是狡猾的抿起唇瓣,「就說…以前你放跑的那孩子,差不多該抓回來打屁股了。」
「是…?」「照著說就行了,你父親自然知道該怎麼做。」「是,我知道了。」
聽著管家恭敬的回應,陽菜緩緩地閉起眼睛。
身陷於黑暗之中,那耳旁隱隱約約的輕吟彷彿將她給整身包圍。
『にゃんにゃん…』
似是哭泣的、難受的、埋怨的,讓人心疼的哽咽。
『我是、…大島優子。』
那是對她的告知,『…是優子。』也是表達對方真正的想法,『我不想再當妳的『こりん』了。』
似乎是聽見了自己的嘆息。
陽菜放任著自己沉浸於這份悲傷之中,將那滿滿的歉意給一次次的洗去。
優子,妳可知道…自發現的那天起。
小嶋陽菜就再也沒喊『牠』こりん…?
『我還認得妳。』
是氣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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