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lose
『人類都該死的,不是嗎?』
不是。
『貪婪,而且善變…』
不是…
『口上說的好好的、卻又是轉眼間就丟棄,這樣的人類…為什麼還不憎恨?』
…我只是──
由紀睜開眼睛,她發現世界又在下雨。
她從床上坐起,望著窗外那綠蔭,明明本該是抒心的清晨,她卻感覺到沉重。
畢竟,在她眼中、終究只認定著一種色彩──屬於她的顏色,應該是單調的,沒變化的。
「…新的一天。」
重複的、無變化的夢境,反反覆覆的在腦中循環著。
世界上也許有奇蹟,也許有不屬於『正常』的能力,可是偏偏卻是用在了不該使上的地方──低著頭看著那雙手,人類的手,由紀搖頭,她感覺自己有點想哭泣。
手腕上帶著她曾經戴在頸上、如今卻被特意繞了繞的項圈,藏在內頭的金屬片上、有著她自己的名字──「醒了嗎?」前田敦子慵懶的靠在牆邊,她打了個呵欠,「優子讓妳過去…還有,因為看妳沒醒,所以妳那份早餐我吃掉了。」
「……敦子…」由紀無奈的看了看時鐘,前些年才學會人類的時計,上方才方超出
8點一些…也就是因為由紀自己多睡了5分鐘,眼前的少女就『等的不耐煩』的把她的早餐吃了。
「快點起來。」
敦子揉揉眼,她細著眼睛的望了望由紀的方向,見此、由紀稍微拉了拉被單,「…要進來嗎?」「……嗯。」看見由紀的邀請,敦子只是略略的思考了一下…大概就是把那句話聽進去然後又丟出來的時間,就點點頭的答應了。
她一邊抱怨著優子的不人道…不、應該說是不貓道,居然種族歧視的把她從床上拖下來──「打擾了…」咕噥一聲後,敦子快速的鑽入棉被中,蹭著由紀推過來的枕頭,調整了一下位置後,就是又再次的進入睡眠狀態。
由紀以不打擾敦子睡眠的下了床、開始著衣,她慢吞吞的從中取出一件雪白色的短袖上衣,還有黑色的長裙,這是她喜歡的兩種色彩…
應該說,這是她曾得到過的兩種色彩。
走下樓梯,房子的主人、也就是據說有了10年當『人類』經歷的優子,正有一口沒一口的咬著麥片。
「由紀早。」相較於敦子、由紀顯然比較喜歡與優子相處,畢竟兩人『以前』皆為犬類,所以在面對曾經是『貓類』的敦子時,由紀總是不知道該怎麼好好相處…「優子,今天有什麼事要幫忙的嗎?」
「先坐下吧。」優子拍了拍身邊的位置,邊推了推面前雙倍的苦瓜汁給她,「敦子說她吃飽了,所以飲料給妳。」
「…嗯,謝謝…」應該是說不喜歡吧?況且吃了兩份早餐就飽…估計這屋中的所有存在都不可能會相信的。
緩緩的坐了下來,由紀輕輕的啜飲著苦瓜汁,那種苦澀的味道刺激著她的味覺,皺了一臉,「…好苦…」「哈哈哈哈,因為是苦瓜嘛!不過、很健康喔!」
優子有趣的對著自己眨眨眼,然後似乎心情更好的大口大口扒起了牛奶麥片。
「姆姆…嗯嗯嗯…好吃。」由紀有些幽怨的看著那似乎很可口的牛奶麥片,苦哈哈的喝著她其實也不怎麼喜歡的苦瓜汁,輕聲道:「那麼…有什麼事嗎?」
「唔… 我想想。」優子蹙眉,她思考了一會兒,才搥手,「啊、等等嘿,我記得友美有放在…………這裡!」丟下吃了一半的牛奶麥片,優子跑至一旁的報紙堆中翻著,才 在其中的一廣告單紙團中找到揉爛的紙件,「這個這個,拿去吧。」只是隨便的打開鋪平然後用手壓了壓順了順,就是推給由紀。
「…………」由紀不解的拿到面前,她仔細的一字一句的閱讀著──老實說當初光是要背一堆人類用的單字與語句,就已經讓本來就沒有很有天份的由紀煩燥了。
她印象最深的只有自己的名字,和簡單的幾句口令。
「…友美找到她的…主人了?」「對。」
友美是一條哈士奇,成為人類的『歲數』也比由紀早,以人類的計算方式雖然算七歲,不過模樣看上去卻是大概和人類的18、19差不多…也許吧。
由紀聽見『主人』這兩字,就是有些心酸酸的,而她也知道為什麼優子會把這事交給她去辦──因為敦子不可能會接受。
「河西智美…嗎?」
分析出友美的前主人的姓名後,由紀點點頭,「我知道了…我會盡力的。」
「加油喔!」
對於優子的揮手打氣,由紀也只是淺淺的笑著,然後繼續抿著唇、品嚐那分苦澀──她們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的,成為了『人類』。
而也都曾夢見過那些『情景』──就像是質疑、又像是誘惑的,讓她們去學習著厭惡、憎恨人類──由紀曾經見過,昔日的夥伴終究是開始慢慢的埋怨,轉而進化成妖物。
更有威力、更有能量──能夠去,報復。
報復人類,報復這個世界。
報復他們將牠們給遺棄…只因為各式各樣的藉口與私心。
套上黑色的外套、遮去了那露在外邊的肌膚,由紀自從知道陽光對肌膚會造成傷害、且會讓膚色變黑後,總是將自己包的死死的──因為她總是會想起自己的名字。
那位主人,所給予自己的名字。
ゆき。
如雪般白淨。
學習用雙腳走路,學習執筆寫書,學習開口說話,學習站在更高的地方、眺望──這些都是在前身的時候無法做到的,這些都是由紀曾希望自己能夠做到、卻是在被拋棄後實現的,而她如今卻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『死去』。
「河西智美…」
信上指出,有犬化妖物聞到了河西智美身上的、友美的味道,似乎是友美曾經打敗過的波士頓梗──「…東京都。」離那裡,好近。
感覺到胃部有些泛疼,那是緊張、還是…由紀搖搖頭,她知道自己該出發了。
如果再不趕上電車,也許會過了約定的時間,雖然優子如此不緊張也是因為友美很容易遲到,不過這並不代表著由紀願意配合著那慢下來的時間。
『乖乖的,再等一下。』
「………」
握緊扶手,由紀感覺自己今天有點怪怪的。
已經連續好幾天都夢見那些場景,都聽見那些聲音,可是、卻沒有一次比今日還要強烈,強烈到她坐立不安,強烈到她恨不得就此回頭、返回家裡,返回…
……優子的,那個『家』裡。
「還要多久…」所以、由紀總是會忍不住的抬起頭,注視著那上方的面版,上面總是會顯示著站名、以及接下來的幾站的標識,這樣的行動、也許會讓四周的人類感覺到有點詭異,可、由紀卻不擔心,因為、她與以前的她,已經是兩樣。
是,兩樣。
即使是『以前』所認識的『存在』,也不可能認出來。
因為,她…
「ま ゆ!不要站在椅子上,快下來!」「!」由紀猛然回頭,看見的卻是一位神情緊張的母親、與一位正用雙腳站在椅子的小女孩,「快點!」像是注意到由紀的目光, 那位母親歉然的點點頭後、壓低了聲響的催促著,邊是用雙手將那女孩給摟在懷中──由紀回過身,卻發現自己身體正不斷的在發抖。
僅僅,只因為那兩音──まゆ。
鼻頭有些酸,眼眶似乎有什麼在蘊釀,可是、可是──由紀以為她早就遺忘。
畢竟,已經過了6年多了。
已經6年多了。
離開她的主人,已經六年…被拋棄的時間、已經六年,被丟下的時間、已經長達六年──由紀不知道她這段時間是怎麼熬過來的。
即使再怎麼試著去遺忘。
「…還沒到嗎?」
希望著、別見面,希望著、電車的速度能再快些,希望著、她有一天,能在薩摩望雪,然後、就這麼的,死去。
還沒到嗎?
還沒到嗎?
為什麼讓她等這麼久?
還沒回來嗎?
還沒回來嗎?
等在原地,怎麼也望不盡。
回來的是那無盡的空虛。
望著玻璃窗外的景,看著那極速倒退的,感覺著包中的手機正震動著。
接起。
「…優子。」「喲!怎麼樣?應該快到了吧?在電車上嗎?」
「嗯,對。」「那好吧。人類電車上不能講手機的…真討厭,下車後打給我吧!估計友美會遲到吧?到時後隨便找間咖啡廳進去坐坐,反正妳直接去她那住所也進不去。」
「好。」
「…由紀?」「嗯?」「…………妳在哭嗎?」
「沒有。」
沒有在哭。
「這樣啊……我過兩天就過去了,敦子留下來看家,別哭喔!乖嘿。」「…優子不是不喜歡靠近這裡嗎?」
「笨蛋,這種事就別想啦!乖乖去找間咖啡廳坐著,我先打去給友美,就醬!」
帶點羞意的掛去電話,由紀發現自己心情好了些。
也許、這也是她會願意待在優子身邊的原因──「咖啡廳啊…」東京都的咖啡廳,靠近約定地點的咖啡廳,由紀也只認識那裡。
她會被拴在外邊,無聊的甩著尾巴,然後、透過窗戶,望近去。
會看見那人埋下頭的努力,將手中的筆於紙上創造出奇蹟,然後、望了自己──「…老闆,應該是同一個人吧?」
同樣的情況過了幾次後,看不下去的老闆終於放了她進去。
坐在位子旁邊。
伴著那人。
廣播聲入耳,由紀跟著人群下車,她抬手望了望手錶,知道自己早到後,便轉身離開車站前、拐了拐,來到不遠處的一間咖啡廳──店的年齡有些歲數,帶點時間的氣息,古色古香的韻味拌上咖啡的香氣,以及能夠看見外邊的落地窗。
由紀抿抿唇,她伸手推開門、入了進去,「歡迎光臨。」女店員對著她笑了笑,並招呼著由紀到靠窗的位置。
只 是由紀卻是搖搖頭,拒絕了她的帶路,自己走向角落的、邊角處最不惹眼的一個位置──外邊只有努力去注意才能發現的、就如秘密基地般的個人坐位,靠近人群的 地方有著綠色的裝飾擺設、讓外頭的人也不能輕易望入,只有在靠近並經過時,才能知道這個位置…並且得知內頭有人的存在。
女店員看見由紀坐上了那個位置,顯然是感到很訝異,不過並沒有多說些什麼的,在由紀點了杯咖啡且送上後便離去。
由紀閉上眼品嚐著咖啡的美味,而後嘆了口氣。
手指細細的觸上桌面,用肌膚去感受著上方的刻痕。
指腹滑過桌面、來到邊角處,且拐了個彎的往下、順著桌角來到那反面的底──細細的,描繪著,上方被故意刻下的文字。
由紀『成為人類』後第一個學習的ゆ,以及第二個、非存在於自己的名字中的字體──連冠在一起,是那人的名。
まゆ。
伏在座位上,由紀閉眼嗅著那咖啡的香氣,還有糕點的甜膩,她耳朵聽見鈴鐺的聲音,有人推門進來──啊,是友美的味道。
淡淡的,可卻不是很難察覺。
明顯是最近的──友美她,見過了自己的主人了嗎?
由紀聽見那味道的主人的聲音,如蛋糕般的甜膩,她可以想像出河西智美也是用如此的嗓音去呼喚著友美的名字,因為、友美與智美的發音,是相同的。
「tomo今天也遲到了呢…」帶點失落、可又沒有那般沮喪的,河西智美隨意的挑了個位置坐下,那是正常人才會去選擇的、邀約時的人氣座位,靠窗。
因為這樣、才能夠看見外邊車站那方的情景,才可以在看見對方時拿起手機,且對著那方的人招招手、看見對方訝異且好笑的身影慌張的往店的方向走來──一切,都是如此的,令人懷念。
「…是?」「…她到了嗎?」
接到友美的電話,由紀蹙眉、她望著那位河西智美的身影,點點頭,「到了。友美…結束了?」「嗯。」友美的聲音有些微弱。
在聽見對方的回覆後,由紀才知道友美居然是以智美為引,在那妖物出現的同時盡速的結束戰鬥──比較起拖拖拉拉的擔心害怕,還不如速戰速決,這、也是由紀所認同,卻不可能輕易做出的。
雖然,在陪伴中等待…比較危險。
誰也不知道對方何時會出現、何時會動手,「妳在哪?我去接妳。」「…嗯。」雖然有些彆扭,但由紀還是從對方的口音聽出了些鬆口氣,由紀細細的記下了友美的位置,可卻在起身要離去前猶豫了,「…不用告訴她嗎?」她指的是河西智美。
「不用。」有些急躁的,在沉默過後、又是壓低了的音,「…反正我們也沒『認識』很久,只是湊巧認識的人而已…沒事的。」
會遺忘的,因為時間很殘酷。
由紀抿著唇的離開。
她聽著耳後店內河西智美小聲抱怨,「tomo好慢…」的聲音,她知道那裡面待了點期盼,以及喜悅。
她還聞到了包中餅乾的香氣。
『…她會忘了我的,因為我們是陌生人。』友美的話還留在由紀的心底,沒錯、沒錯的,這樣說是沒錯的。
就如其他『人』一樣,由紀理所當然的記得『回家』的路,只是、只是,不願意回去。
就如優子願意待在稍微靠近她那主人的場所,卻是故意將其拉遠、讓自己即使是努力去呼吸也無法捕捉的距離──因為,不敢靠近。
她們已經不是牠們了。
牠們已經死了。
「嗯?」「啊…渡邊桑,抱歉、我這就收走,剛剛那人才離開呢…」
「這樣啊…」一位少女在由紀離開沒多久、推門入內,瞧見『私人座位』上有杯未能收去的咖啡,稍稍的錯愕了一下。
「這位客人我沒見過…不過一來就要了這位子,害我還想說渡邊桑今天是不是得抱怨了呢。」「我才沒有那麼任性呢!」少女嘟著嘴的道著,而後又是緩緩的坐了下來,她將手中的包放在旁邊,從中取出布本與畫筆。
然後,抬起頭──看向外邊。
那街道的護欄處,空無一物,沒有任何東西。
「…真蠢。」像是嘲笑著自己這沒用的舉止,少女伏下頭,作畫著。
她怎麼也無法忘記自己是如何的跟牠道別,說著自己馬上就會回來──卻在轉眼間被父母以『不小心讓牠給跑掉了』的理由給遺棄。
明明,聽見搬家時,她是如此的雀躍,而牠也是。
明明,好不容易的,找到了可以飼養寵物的家。
明明…
重複在這座位上的,是相同的嘆惜。
「友美…能起來嗎?」找到友美的由紀擔憂的蹲下身,她第一次看見友美如此狼狽,也許、也有這人本身心急的緣故,她發現這四周有著濃烈的血腥,以及淡淡的、快被蓋過去的,河西智美的氣息──在友美包中。
「…扶我起來。」一隻波士頓梗的屍體就在垃圾堆旁,配上一地的鮮紅,很是惹眼──「先離開吧。」
聽了由紀的話,友美使盡力氣的撐起自己,她拒絕了由紀的攙扶,而是慢慢的脫下那身上沾染著血液的衣服,從藏在樹叢中的包包中取出新的、套上──即使知道友美早就提前準備,也不禁是微微的錯愕,因為那之中就連包紮用的繃帶也有。
還有牠們最厭惡的藥水。
「…走吧。」
灑著香水的衣物稍微掩蓋了身上的血腥味,友美強撐著自己的抿唇,呼出口氣,「動靜沒有很大,我挑的位置也算隱蔽…沒事,頂多被報出有人欺壓動物的新聞而已。」
「…嗯。」
擔憂的語句無法出口,即使由紀也看出友美現在的情況不是很好。
「…跟我來吧。」
她將小包包丟入大背包中,拋給由紀後,緩慢的邁出步伐,已經換了新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擊響,有些狼狽的背影、還有那苦苦支撐起來的模樣,讓由紀根本無法說出『河西智美還在等妳』的話語。
「…她會忘記的,因為我很了解。」
像是知道由紀在想些什麼的,友美淡淡的解釋著。
即使沒能看見,由紀也能想像出友美那緊繃著的表情,還有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痛意。
那是牠們誰都了解的,卻又不希望去回憶的。
『…為什麼不憎恨?』
由紀其實心中也想過、為什麼自己無法憎恨著那位拋棄了自己的女孩,只是、當內心想要去怨恨時,那些過往的回憶卻偏偏不給面子的一個個浮現在眼前。
被抱著去洗澡,被抓去面壁,被牽去散步,被丟在外邊吹風,被沒帶傘的主人一起被雨淋,被…
由紀能記憶起那小手用力的揉著自己腦袋的力道,卻忘記了那人的氣息。
因為牠已經死了。
現在的牠,不是ゆき,而是由紀──扶著已經有些神情恍惚的友美走上3樓,她從友美包中拿出鑰匙開門,卻是在轉身入內的瞬間發現了什麼,停下了身影。
對面的名牌上,寫著『渡邊』兩字。
僅僅只是看見這姓氏,便讓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──由紀愣愣的注視著那兩字,在友美輕咳出聲後才是懊悔著的將她給帶進去…「…tomo?」「!」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由紀背部繃緊,她僵硬著身子的回過頭看,發現河西智美正在她與友美的背後,一臉疑惑的看著。
「…妳是誰。」
那是質疑與警戒的口氣,尤其是看見友美神志不清醒時,面上的危險氣息更勝,「…友美的朋友。」「我沒看過妳。」
「…就跟我也從來沒見過妳,是相同的吧?」由紀聳聳肩,她用自己的身體遮去對方的視線,「友美昨天喝多了,在我家躺到現在…因為她說想回家、就送她回來了…這裡由滿意嗎?」「……讓我來。」「…………」
看見那執意的面龐,由紀蹙眉,她感覺到友美已經清醒──也是,前主人如此近的距離,又怎可能沒有意識到?
只是沒有出聲,由紀也不知道該怎麼辦,「…不必了,我想如果妳是友美的朋友應該知道,她不喜歡被其他人碰…她願意讓我攙扶,並不代表願意讓妳…知道嗎?」「……………」這次換的是對方沉默。
而由紀也發現友美握著自己的手很大力──所以說妳不『醒』過來我怎麼知道是要怎麼辦!
由紀心中有點無奈的,面上卻還是要裝做沒有任何事情──友美的警告讓她知道自己並不能亂『欺負』她的主人…即使那個主人兩字前面還要再加上『曾經的』這三字。
心底暗暗的嘆息,她知道僵持在門口並不是件好事,尤其是當時在現場由紀只是胡亂包紮,正式的上藥還是要仔細,誰知道有沒有什麼髒東西跑入了口子裡…「讓我來。」河西智美打斷了由紀的思考,由紀蹙眉、卻發現智美的臉色很是難看,順著對方的視線,由紀往下一看…
…要糟。
血液順著大腿落到地面,再聯想由紀先前所說的話語,不保證身為人類的河西智美會不會亂想些什麼『酒醉亂O』或是『強O』或是『輪O過後』的場景,再加上由紀自己的『強烈拒絕』,難保會被河西智美劃到幫兇或壞人的那方去。
「……妳到底是誰?」低沉的口氣,還有那慢慢移到背後的手,由紀知道對方早在之前就已經將手機拿在手上──「…由紀…還沒到嗎?」咕噥著的,裝作酒醉的友美用了點力,讓身體貼上由紀的。
這舉止讓河西智美深抽了口氣。
「…tomo。」智美兩三步的上前,從後方摟過友美的腰,那氣勢讓由紀來不及反應,而沒有任何準備的友美直接悶哼了聲,重咳了出來──「咳咳、咳咳咳咳…」「tomo!」嚇了一跳的智美還沒反應,就被由紀給推開。
由紀慌張的架著友美的身子,然後趕緊把她給拖了進去,也不去理會外邊的河西智美也在定神後跟了近來。
「…不…」友美腦袋有點昏眩、可卻知道由紀想要做什麼,她握住由紀的手、搖頭,「…已經被看見了。」由紀壓低聲音的在友美耳邊道著,她眼睛望了望那順著大腿沾出痕跡的血色,友美見此明顯臉色更難看了些。
「…讓我來。」看見那被除去的外套,以及底下的痕跡,河西智美意外的沒如由紀想像中的人類那般大呼小叫,而是蒼了臉色的、在咬咬牙後就是接過了由紀手上的工具,「…我去清理外面。」
看見友美沒有反對,由紀這才點點頭的拿了些抹布與消毒水出去。
由紀先是清理了樓下走廊的,才是回到門前蹲下身打理。
由於停在此處的時間有些久,血跡也比走廊處的還要多些,她細細的擦拭著地面,在確認除了些味道後沒有留下痕跡後,才呼出口氣。
聽見腳步聲,由紀趕緊將手中的抹布給遮去,且一手轉動握把──鎖著。
「………咦?」
錯愕的眨眨眼,由紀也不管那走上樓梯的人是否往更上的一層樓走去,就是皺起眉頭的注視著那把手──該不會友美家中的用的是那種優子說的很高科技的自動上鎖…吧?
「…噗。」「!」
嚇了一跳的由紀趕緊回頭,她已經不知道今天被嚇了幾次,只是在回過頭的瞬間、卻是完全錯愕了──好相像。
那少女走到友美家的對面,拿出鑰匙開門,「…不好意思,因為…嗯,只是覺得妳的表情很誇張所以…」帶點歉意的聲音,陌生的熟悉。
「…沒事。」
由紀擺擺手,她扯了扯笑容、卻發現無法如願,反而是對方稍稍的楞了一下,由紀才反應過來手中拿著擦拭著血跡的抹布──「………」抿起唇,由紀眼神有些漂移,她感覺對方似乎是散發出了些些懷疑的氣息,這讓由紀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。
畢竟,雖然已經遺忘,但、這語氣…還有聲音,很熟悉。
就像是…「…要找板野桑嗎?」「嗯?」由紀抬起頭、卻發現對方臉上已經沒有任何痕跡,由紀皺皺眉、眼角撇見友美名牌上寫著板野兩字,才想起河西智美似乎她的母親曾改嫁,而在改嫁前、姓氏就是板野──「對。」
由紀點點頭,即見到那少女臉上出現若有所思的表情,「那…要進來等嗎?」少女指了指那被打開的大門。
「還是…要走了?」看見由紀的遲疑,少女面露出失落的表情,由紀開開口、最終還是敗在對方的手裡──「妳好,我叫渡邊麻友…初次見面,請多多指教。」
「…我叫由紀……柏木由紀,初次見面,妳好。」
「…由紀啊…」聽見少女的低吟,由紀心慌了一下,她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渡邊麻友的表情,才見那人笑了開來、而後點點頭,「我母親老家那也姓柏木呢!真巧。」「是、是啊…」
我知道。
「柏木桑等板野桑有什麼事嗎?」「不、只是剛剛友美有東西落在外面,想說出來撿一下…沒想到門就關上了。」
「這樣啊…那怎麼板野桑…?」「她喝了點酒、是我送她回來的,現在應該…」語句斷去,她知道渡邊麻友並不會接著詢問下去、因為,這孩子…「這樣啊…對了,要不要喝點東西?我去拿給妳。」
說著就是起身離去,完全沒有警戒心。
由紀注視著那離去的身影,那熟悉的背影,那懷念的、令人想要哭泣的,曾經的…她知道、渡邊麻友母親老家的姓氏,她也知道路,也曾去過。
因為,眼前這位渡邊麻友,就是『牠』的主人。
而『牠』的名字,就是ゆき。
是渡邊麻友在薩摩那得到的,薩摩耶犬。
「……優子,妳沒說友美家的對面…是她…」由紀知道優子不可能不知道,而優子沒有講、代表著只是那人沒有說出來──因為優子不可能讓友美住在危險的地方,即使後者已經成為人有7年之久。
那方,渡邊麻友手中捧著乳酸菌飲料,她臉上有些詭異。
她當然有注意到柏木由紀手中沾了血的抹布,只是並沒有多想些什麼…畢竟女人總是會有那幾天突然到訪,所以也沒點破。
真正讓她訝異,且會不明所以的、讓那可說是陌生人進來家中的,是因為柏木由紀手腕上的那──腕戴。
粉色的,老舊的,有點俗氣的花紋。
再加上扣環,怎麼看都不是手腕上的裝飾品──反而像是這些年已經過時了的、沒可能再擺出來的,當年她送給牠的…項圈。
「… 怎麼可能嘛…渡邊麻友妳真是瘋了。」暗暗的吐槽著自己,麻友拿著飲料往客廳處走去,也許也是因為這些相同之處、也許也是因為柏木由紀帶給她的感覺是如此的 溫和,所以、才會放任著陌生人進來,然後讓對方獨自一人待在客廳──「柏木桑?」「!」本是望著門口的柏木由紀轉過頭,臉上帶著無辜的表情。
那感覺很像是以前她喊著牠的名字,然後對方無辜的回過頭、看了看自己,再看向門口的表情──陪她等待著也許今日又不可能回家的雙親時,總是牠比較心急。
「飲料,給。」將飲料遞到對方手裡,麻友意外的發現自己並不討厭與對方的接近,要知道、對於有些自閉的她來說,這算是偉大的突破──「…謝謝。」由紀小心翼翼的接過那飲品,這讓麻友更有機會去觀察著那『腕戴』。
果然,有些年頭了呢。
只是麻友沒有去詢問、而是不著痕跡的移開視線,她自顧自的打開了電視,轉上了動畫看了起來──就像是以前那般。
柏木由紀果然在她移開視線時鬆了口氣,雖然不知道為什麼,不過麻友還不知道自己那麼有存在感。
暗 暗的笑著,她一邊看著螢幕上的人物,一邊感受著同一張沙發上的對方的緊繃──敲門聲,柏木由紀終於忍不住呼出口氣,「是?」麻友邊偷笑的邊打開門,發現是 隔壁板野桑最近新交的朋友河西智美──「請問…啊。」「…不好意思,因為門關上了、所以…」由紀這才想起自己似乎沒有告訴河西智美自己的姓名。
「我也是這樣想…」河西抱歉的對著自己點點頭後,又是笑瞇瞇的和麻友道謝,「不好意思麻煩妳了,渡邊桑。」「不會呦!麻友也很開心呢。」
雖然是開心的語氣,由紀卻是感覺出其中帶點不安的氣息,見此、由紀趕緊上前,和河西一起離去,「…不好意思麻煩妳了,渡邊桑。」似乎是看出了由紀的用意的,麻友表情有點訝異,更多的卻是淡淡的欣喜,以及開心──「有空可以來找我玩喔…由紀。」「………是…」
裝作沒有去懷念那句淡淡的輕喚的音,由紀趕緊別過頭,她怕自己直接哭泣──為什麼不憎恨?
想起那夢境中的話語,由紀這下才發現自己了解為什麼。
因為牠還深深的喜愛著她。
不似那些妖物由愛轉恨的,即使是被拋棄、即使是被遺留在原地,只要不是名為渡邊麻友的孩子親口告訴她,『我不要妳了』。
她,就不可能,會…改變。
即使自己也知道這很傻,很蠢。
關上了門,由紀看著被智美照顧著的、有些不自然的友美,心頭總是有著羨幕──優子曾問說,如果查到了前主人的住址,要不要回去。
無論是友美、敦子還是由紀都拒絕了──因為她們已經不是牠們了。
由紀當然記得那條回家的小路,記得四周的風景,記得那曾替她遮風擋雨的家,曾給她歡笑與溫軟的…唯一。
可,她已經不是牠了。
即使見面,也…
……認不出來了。
想起方才的『初次見面』四字,由紀就是感覺到靈魂被拉扯、無法呼吸,她一口氣的奔入了浴室,也不管河西智美的訝異的,將門鎖上。
然後、窩在角落,哭泣。
我在等妳。
當牠被告知因為位置不夠,馬上就會回來接牠的言語時,是如此乖乖的等候著的。
等候著。
等候著。
可是、當夜迎來的,卻是那補狗人的身影──被帶到小屋子裡,被套上繩子,被…
等候著,等候著,卻不是妳。
ゆき很想問對方一句…妳不要我了嗎?
因為不要牠了、因為牠帶給她困擾,所以…不要牠了嗎?
『初次見面』──短短的四字,為什麼比那當年的『等我回來接妳』還要痛?
想看,薩摩的,雪。
掩埋住她的身子,讓她的白淨與自然融為一體。
然後,遺忘過去。
「…………」
「不要這麼看我…」優子嘆息的起身揉了揉敦子的頭髮,卻被對方厭惡的別過頭去,「由紀還有機會的,不是嗎?」
「妳指的機會是我們已經變成人類?」敦子好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,窩在沙發上,懷中抱著抱枕,「優子,妳有時候不經任何人同意的選擇…真的很讓人討厭。」「我知道。」
那人只是苦笑著,然後聳肩。
「我也是討厭這樣的自己。」
聽見敦子的手機在響,優子示意對方接聽,可敦子卻是低哼了聲後、咚咚咚的跑上樓──「南,妳好囉唆。」
抱怨聲起。
優子笑了笑,輕輕的撫著那沒能寫上內容的信,收件人是給位於臨縣的、埼玉縣的某位女子,在信紙上寫著漂漂亮亮的四個大字,跟其他字跡比起可說是好上萬分,顯然是練習過多次──小嶋陽菜。
「…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,可是、沒辦法…誰讓我只有從妳們的成功上,才能得到勇氣。」她嘆了口氣後,又是將那沒有內容的信封丟回抽屜裡。
想哭,只因為那尚未說出『不要妳』這幾字而還抱著期待的自己。
無論是這屋中的,哪個牠。
都是。
因為牠們如此的單蠢,所以才不會憎恨的,被引誘。
單蠢的相信,總有一天會相遇。
然後,被第一眼認出來──即使已經無相同之處。
畢竟,即使過了再久,即使因為死亡而喪失了當年所熟悉的氣息,她們、還是能,在第一眼──認出妳。
友美窩在床上,死死的抱著被窩,不肯轉過頭去。
智美抿著唇的用手指輕劃著對方的背肌。
渡邊麻友手中捧著一家四口的相片,三人一犬,白色的薩摩犬有著美麗白淨的毛髮,蓬鬆的讓人很像一把摟過去──只是,不再了。
即使當晚回『家』去,也沒能在門口看見那身影。
幼小的她,以為牠真的不要她了。
「…南,我想睡了。」「敦子!」「晚安。」
掛上電話,敦子自暴自棄的將自己埋在棉被堆裡,就是不肯出來。
就連手機在響著的也是無視著。
不想靠近妳。
因為怕再次的失去。
「………初次見面,妳好。」柏木由紀淡淡的笑著,笑容異常的絕望與悲傷,她感覺自己的心靈正在腐蝕。
『為什麼不憎恨?』
不知道,她已經不知道了。
面上有著淚痕,由紀就像是哭累了的小狗,窩在牆角。
口中嚼著那傷透了心的字句。
…我還認得妳,妳呢?
全站熱搜